【明報專訊】台灣大選到了現在，已進入最後衝刺階段。儘管民進黨不斷炒作「綠卡」問題，用以隱射對手「非台」和「不愛台」，但這種以前很管用的招式現在早已邊際效用快到零，甚至還轉為負；儘管它還在炒作「二二八」，但這種歷史牌和族群牌似乎也早已失效；至於它猛開各式各樣的支票，但某名人已背書過「選舉承諾可以不必兌現」，因而人們對這些支票早已不感興趣。甚至已有親綠學者明言，現在還親綠，已成了很丟臉心虛的事。

因此，這次大選已可看出時代的風向已不再往民進黨這一邊吹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民進黨收割了民主運動的果實，而成為政治正確的一方。民進黨善鬥，會被說成是「有理想」，而它搞權謀與善辯，則會被說成是「聰明」「厲害」；民進黨縣市長和立委未必有什麼表現，但人們在排比時總是偏愛的加以稱讚。至於國民黨，則因背負了歷史的原罪，任何人不管有學無學，罵國民黨乃是揚名立萬的踏腳石；國民黨老輩技術官僚的廉能效率得不到應有的讚美，它所造成的富國裕民只要一句「又不是養沒有尊嚴的豬」，就被全面否定。用西方的話來說，那就是歷史的發展總難免會有其局限並形成特定的價值判斷標準，在那個風向往民進黨吹的時候，它所處的其實是一種「無論怎麼做都不會錯」(can do nothing wrong)的情景，而國民黨則是「無論怎麼做都不會對」(can do nothing right)。

而今天風向變了，民進黨善辯已不是「聰明」「厲害」，而是「又搞口水」；它的權謀運作則被視為「奸巧詭詐」；它若企圖翻舊帳搞清算則成了「挑撥分化」。時間過了8年，以前套在民進黨頭上的漂亮字眼全都不翼而飛。它以前廉價得到的稱讚，在國家人民付出慘痛的代價後，終於全部破滅。

而揆其原因，當然是它在以前「無論怎麼做都不會錯」的階段，由於讚美得到的太廉價，遂使得他們在執政後完全不能懍於執政是更大承擔的開始而去加倍努力，反而是在 「無論怎麼做都不會錯」的溢美之下，養成了自以為是的傲慢、專斷及惰性。如果我們回顧過去8年，即可發現它的行政濫權是如何嚴重了。它只要一祭出「藍綠對決」，好像阻擋行政濫權是別人的錯，它的行政濫權即可在無阻擋下孤行到底。而特別值得注意的，乃是2003年下半年起，由於濫權無能而有失去政權之虞，於是一方面不擇手段拼2004大選；另方面不擇手段要利用任內的最後期限撈取未來的資本。2004年它雖靠兩顆真相仍待發掘的子彈保住了政權，但那種新的特權貪腐文化卻已正式形成。如果我們追溯，當可發現前一段時間陸續爆發的許多重大弊案，都是在2003年下半年至2004年初出現。

而今距2004又是4年，台灣的惡質民主已到了極危險的程度。台灣過去為亞洲四小龍之首，目前由於競爭加大，這四小龍的差距已全面拉開，台灣已淪為其末；不但在昔日的四小龍裏墊底，甚至在整個泛太平洋盆地區域裏，台灣都已掉到了末段班。過去4年有整整3年台灣的實質所得已呈負成長。目前全球第二波漲風又起而且更大，估計選後台灣物價必將全面大漲，窮苦老百姓及學生的真正苦日子已迫在眉睫。而除了內政不修、民生凋蔽外，由於缺乏政績支撐，它只好不斷在外部製造麻煩以求轉移視聽，而其結果乃是與台灣最有交情的美國，都已給搞得疲憊不堪，對台灣的信任與支持也打了問

號。今天民進黨淪為「無論怎麼做都不會對」，真正的原因即在於它處於「無論怎麼做都不會錯」的階段時沒有真正做出對的事情來，現在又怎麼可能會對呢？民進黨已注定將成為未來政治教科書上惡質民主的警示教材。

而今時代的風向已變，儘管台灣已浪費掉的8年已不可追，但2003年下半年起的貪腐特權卻足堪我們提高警覺。最近，「雙仁」(邱義仁、吳乃仁)秘密籌組鐽震公司，它即是要以「對外官方，對內民間」這種角色，壟斷軍事採購及企業合作，在下台前圖取巨額利益。交通部企圖在五二○前將圓山飯店轉移到財團法人名下，這也是鑽漏洞的新形態五鬼搬運術；此外中華顧問公司轉投資的台灣世曦公司有掏空公司、圖利私人之虞；再例如政府最近緊急將官方投資的華揚史威靈公司八成股權給外商，其內情也頗值得注意，它是否要藉以一筆勾銷過去該公司內部的種種不法？由以上諸多案例已顯示出，在今年五二○新政府上台前，舊政府對金權問題已展開了一系列的佈局，轉移公產歸於私人，五鬼搬運上下其手，出售公產以掩蓋劣。設若這些圖謀僥倖成功，未來新政府的資源籌碼必將大減；而失去權力的人們可繼續擁有龐大金權可以呼風喚雨。

這種鑽權力及法律漏洞，俾掏空台灣的圖謀，乃是企圖以舊權力製造既成事實，俾削弱將來新政府的權力，已到了夕陽階段的看守政府，卻在最後關頭展開大規模的聚斂「A錢」，這種情理難容的違法亂紀之事，已不能等到五二○之後始來究辦，現在就應全民監督，加以制止。而基於同理，一方面是綁大選亂大選的入聯返聯公投，另方面也是舊權力企圖綁住新政府新民意的一種手段。這種入聯返聯公投之弊，美國及有識者早已諄諄告誡，包括國民黨在內，都應發動拒領公投票，讓選舉歸於單純，也免新政府被舊政府所綁，而有更大的揮灑空間。

目前距大選已不足3周，8年一覺惡質民主夢，現在已到了台灣選民覺悟並做出改變的時候了。由於台灣已延誤了整整8年，未來誠可謂百廢待舉，將來新政府挑戰之嚴峻已可想而知；而且8年耽誤，台灣連問題意識都已短線化和偏狹化，如何產生新的創造性思維，乃是新政府最待加強之處。而8年來，民進黨已全程的演出了一場惡質民主和惡質政府，真正有良知血性的民進黨人或許該努力的地方更多。為什麼一個曾被寄予期望的政黨，只不過執政8年，就已成了人們羞與為伍的對象？為什麼只經過了8年，無論它再講什麼，都已很少人會再相信？為什麼一個地方連能不能順利政權過渡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要讓我們最好的朋友美國提心吊膽，放心不下？一個政府的信用居然會破產到如此程度！如果民進黨人不能把過去惡質民主的8年變成心中的警示紀念碑，仍兀自反覆人們已厭倦的口水，它又怎麼會有新的前途呢？

南方朔

《亞洲週刊》主筆